人物專訪:反客為主 — 牆編終於實現被訪問的願望

在大多數人的生命藍圖中,成功似乎有一套精準的公式:出生、求學、工作、成家、立業、終老。然而,對遺傳學博士牆編 Wall 而言,她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與這份「標準模板」格格不入。她自嘲是個「邊緣人」,始終行走在社會期待的邊界上,與主流價值的洪流正面對撞。

當大眾認為博士學位是一條愈走愈窄的窄巷時,牆編卻在失業與探索的交界處,活出了最寬廣的姿態。她用一段關於科學、失去與自由的獨白告訴我們:生命中最閃耀的光,往往不在於抵達某個終點,而是在於那份「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」的清醒與堅定。

Sky in the Wall -- 牆的由來

牆(Wall)這個綽號,源自牆編高中時高挑卻有些木訥的身影,像堵牆般立在那裡,甚至遲鈍得不知讓路。而當她開啟個人計畫時,她將其命名為 “Sky in the Wall”,這不僅是名字的延伸,更是一場深刻的哲學實踐。

在追逐學問的過程中,牆編體悟到一種獨特的「球體隱喻」:如果人類的知識總和是一個不斷膨脹的圓球,博士研究就像是在球體的表面,努力往外凸出一點點細如筆尖的突破。然而,弔詭的是,當你推動的知識圓周越大,你所面對的、未知的「邊界」反而會隨之擴張。

「我知道不管我再怎麼努力,這世界上還是有我未知的東西。這是一種『謙卑的狀態』,唯有承認自己的局限,我才具備繼續吸收新知、看見天空的空間。」

對她而言,科學研究不應是自我膨脹的過程,而是在這堵「局限之牆」內,學會對大自然的廣袤與未知保持最純粹的敬畏。

悲傷之後:近乎殘酷的絕對自由

牆編的職涯轉捩點,包裹在一段令人心碎的身世之中。身為一名「私生女」,她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,沒有兄弟姊妹,母親是她與世界唯一的、也是最沉重的繫絆。在傳統「父母在,不遠遊」的道德枷鎖下,儘管內心渴望闖蕩,她仍選擇留在台灣攻讀博士,以回報母親那份嚴厲且密不透風的愛。

然而,博班第二年母親的驟然離世,將她生命中最後的羈絆徹底扯斷。這份巨大的悲痛在沉澱後,竟轉化為一種「自由的契機」。

「我母親不在了,我也沒有家庭包袱。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,沒有人會管我,也沒有人能給我壓力。」

帶著母親留下的微薄遺產與一筆貸款,她果斷放棄台灣的學位,像是一場預謀已久的「開溜」,遠赴英國諾丁罕大學重新開始。這次的選擇不再是為了滿足誰的期望,而是當生命所有「必須負擔的責任」消失後,她終於能勇敢地為自己的人生負起全責。

當好奇心淪為祭品:拒絕「白色巨塔」的競逐

在學術圈的高牆內,牆編目睹了無數「成功的科學家」逐漸走入現實的迷霧。這就像是學術界的《白色巨塔》,研究者們在追求更大的實驗室、更高的行政職稱與權力洪流中,逐漸遺忘了探究真理的初衷。

她認為這種現象是極大的遺憾:當科研不再是為了回答對生命的好奇,而成了換取名利的籌碼,那科研的初心便成了最先被犧牲的祭品。

「科學的初衷應是出於對大自然的敬畏,是出於對生物的好奇。如果走偏了,就會變成一個追求名利的人,而不是追求知識。」

對她而言,最動人的科學時刻,往往藏在顯微鏡下看著每一顆形態各異、充滿生命張力的細胞。那份「每一顆細胞都長得好可愛」的單純感動,才是支撐她走過漫長實驗歲月的核心動力。

從英國導師身上學到的心理素質

在英國與台灣的實驗室之間,牆編深刻體會到了文化對「失敗」的不同解讀,這種差異形塑了研究者截然不同的心境:

  • 檢討個人的台灣模式: 實驗結果不如預期時,往往被引導至「手感」或「技術」問題,面臨「是不是你做錯了」的質疑,讓人感到壓抑且充滿瓶頸。

  • 開啟大門的英國思維: 導師會將失敗視為「另一種可能性的開啟」。當結果與假說不符,導師會興奮地引領你思考:「這代表原本的路徑行不通,或許有一條我們從未想過的新路!」

這種將瓶頸視為「新境界大門」的轉變,讓牆編在面對未知時,不再感到昏天暗地,而是感受到「未來一片光明」。她也提到,這種心理素質有時需要一點義大利式的智慧——“Gastrizoi”。這句粗魯卻充滿力量的話語提醒著我們:別人的評判與輿論都是他們自己的垃圾,我們只需專注於自己的道路,而不必為他人的成見買單。

博士學位是「多把鑰匙」,而非單一出口

牆編強烈挑戰了「博士畢業只能當教授」的刻板印象。她認為,這份學位訓練賦予了她多把鑰匙,讓她面前出現了無數道門。

在她的實踐中,科學家的能力有著多元的出口:

  • 熱情教學的傳遞者:她在英國期間指導了來自丹麥、英國、香港等七個國家的學生。她不給標準步驟,而是梳理背後的邏輯,看著學生眼神中透出的領悟,那份成就感比發表論文更令她滿足。

  • 知識地圖的繪製者:她熱愛閱讀 Review Papers,從上百篇研究中勾勒出領域的全貌,這種從廣度中找尋坐標的過程,正是她身為科學傳播者的天賦。

  • 科技政策與策展:她曾投入國研院科政中心,看見政府、學校與新創產業的連結,甚至夢想走進博物館,與一群熱情的人共同設計有趣的科普策展。

她強調,最重要的不是職業的高低,而是 “Knowing what you are doing”(知道自己在做什麼)。在國外的菁英文化中,隨波逐流(Go with the flow)是會被嘲笑的;真正的專業,源自於對選擇的自覺。

結語:快樂是「不後悔」之後的附屬品

目前的牆編,雖然自嘲是位「失業的牆」,卻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幸福狀態。她全心投入《Sky in the Wall》計畫,將多年來的思考轉化為影響力。對她而言,快樂從來不是直接追逐的目標,而是當你專注於做一件「現在不做,未來一定會後悔」的事情時,自然產生的附屬品。

人生充滿了風風雨雨的坡度,我們無法保證每一步都平穩,但可以保證每一步都出自真誠的好奇心。如果你現在停下來回頭看,或許可以試著問自己:

「我正在做的事,是為了滿足社會的期望,還是為了回應最初的好奇心?哪一件事如果你現在不做,未來一定會後悔?」

當你找到了那個不走會後悔的方向,那片天空,就會在你的牆內綻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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